系友訪談4——災難前線的守護者

受訪系友:蕭雅文

全家福

經歷:

國立陽明大學醫學生物暨檢驗學系 MT80

成功大學學士後醫學系畢業

林口長庚急診醫學科主治醫師

林口長庚災難醫學科主任

衛福部北區醫療緊急應變中心副執行長

現職:

衛生福利部桃園醫院急診部災難醫學科主任

Q1. 為什麼畢業後選擇念學士後醫學系?為什麼選擇急診,以及之後投入災難醫學的領域?

當初畢業後,學長姐和同學們大多從醫檢師本行或考研究所,自己沒有考上研究所,瞬間失去目標,因緣際會下聽說有學士後醫學系這個管道,經過一年的補習順利考取,人生從此走向另一個方向。

就讀後醫時期非常認真念書,當時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申請不同的科別都較容易被錄取。當時醫界熱門的「五官科」,也就是眼、耳、鼻、喉,因為自己眼睛不好,覺得自己不適合這些「小科」;在選擇時又考慮到自己不習慣與病人建立長期的醫病關係,因此排除了內、外科;加上遇到台灣急診醫學專科的成立,科別也與自己的個性相符,因此選擇了急診醫學科。 急診住院醫師訓練結束時,剛好碰上新加坡航空空難事件和921大地震,社會受到大型災難事件的衝擊,政府開始重視社區緊急醫療和災難應變的建置,而能走出醫院、踏入社區的便是急診醫師,遂與當時的主任一起投入災難醫學領域。作為這個領域的先驅和少數,能夠接觸到許多不同的面向,一路就走到了這裡。

Q2. 相對醫檢師面對檢體的後勤工作,臨床醫師是第一線要面對病人,您怎麼看待這兩種角色的差異?

不論醫師或醫檢師,所有醫療行為的目標都是讓病人得到最適切的照顧。醫師直接面對病人,以病癥做鑑別診斷,醫檢師則透過醫師的資訊正確呈現檢體的特殊意義,幫助醫師對病人的診斷。最大的差異在於,醫師要直接面對病人會感受較大的壓力,但也因為能夠看到個人,能夠看得比較全面。問題最終還是要回到病人本體,檢驗結果才有意義。

因為自己有醫檢的背景,在與醫檢師討論報告時,能更順暢地溝通交流。

Q3. 請談談COVID-19疫情時的經歷。

雖然有人說台灣已經有SARS的防疫經驗,但相較於SARS,COVID-19影響的人更多、影響的時間更長、影響的範圍也更廣,兩者的醫療應變模式也就不太一樣。

疫情嚴峻的兩三年期間,除了院內院務的處理,像大家熟知的部桃事件,更多院外的事務需要支援。院外的部分需要與同仁一起進行採檢,包括:航空公司、電子廠、防疫旅館、檢疫所……等,深入社區各個角落。所有採檢過程的運作都要建立新的SOP,例如:人員的管理和分配、感控動線的安排、檢體如何最快地送到醫檢師手上進行檢驗、報告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發送、發現感染後如何從防疫旅館運送病患至醫院……等,到後來機場的邊境採檢,都是全新的經歷,從無到有與團隊夥伴以災難醫學的經驗規劃並執行。

這樣的經歷讓過去災難應變學到的理論知識變得更加務實,未來需要經驗傳承時,也能更貼近需求。

  • 小編:在此致蕭雅文學姊口中「瘋掉的醫檢師們」——特別感謝堅守崗位的醫檢師們在疫情時期的付出(鞠躬)!
邊境採檢,與醫檢師同仁們的合影
註:醫檢師是三班制,有時必須睡在機場;
身後有二、三十台機台,一個小時內就必須發出PCR報告,
一天最多有發過三、四千筆的報告

Q4. 請分享印象最深的現場救災經驗。

實際參與過三次大型災難現場的救援。

一次是2015年尼泊爾的救災行動,當時在山區遇到許多沒有受傷但無親人在側的小孩,因此除了醫療行為之外,更多的是對小孩們的陪伴,小孩們之後在醫療站進一步變成小幫手幫忙翻譯溝通,這樣的經歷是教課書上沒有的內容。

第二次是2018年的花蓮大地震,參與了三天的搜救,印象最深的是,當時任務結束已經離開,又忽然接到搜救隊長的電話,原以為是夥伴發生狀況,回到現場才知道是瓦礫堆內發現兩位罹難者但沒有醫師能協助宣告死亡,這是生平第一次直接面對現場罹難者的衝擊。

第三次則是2018年印尼龍目島的五天救援行動,起初選定的紮營地點,營剛紮好,對面眼前的山就發生了山崩,瞬間所有人原地嚇呆,完全喪失反應能力,即刻便決定撤離,改變紮營地至風險較小的村落,同時也改變醫療支援模式。經歷這次的有驚無險,對「在災難現場執行醫療人道救援是非常危險的任務」有深刻的體認。

圖為尼泊爾的救災行動

Q5. 如何維持自己對於工作的熱情?如何面對工作中的挫折感?在生活中如何調適工作上遇到的壓力?

維持熱情的方法每個人不太一樣。在工作或任務執行上能夠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是很重要的,聽得懂你想表達的、知道你要做什麼、能一起去執行。此外,盡量多接觸不同面向的人,就算是醫療領域,不要只侷限在醫師和護理師,所有para-medical、所有醫療旁支輔助的相關人員,醫檢師、放射師、志工、社工、保全、傳送、EMT、救護車公司人員……等等,踏出同溫層,會讓自己有不一樣的觀點和視野。如果有時間盡量多出去走走,去玩、去國外參加研討會,會發現世界不只是在台灣看到的模樣,因此有機會也會鼓勵並實際支持夥伴出國。

年輕的時候比較衝動,看到不開心或覺得遇到不公平的事情,需要找個對象指責才能讓情緒過去,後來發現其實不要去理睬就能降低自己不開心的程度,只要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

將工作與自己的私人生活切割開來,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是很重要的。工作時與大家和樂融融地相處,下班後就是自己的時間,讓工作的事物和情緒就留在工作場域,不會帶回家影響到生活,偶爾難免有影響但盡量減低影響的程度。

與棒球入場券合影
註:除了工作外也要培養自己的興趣,使生活豐富

Q6. 在急救的前線面對過這麼多生命的逝去,請問學姊對死亡的看法?

死亡是人所必經的。

對醫療人員來說,能做的就是盡力,以手邊能用的武器、以所知道能應用的醫療知識去盡力。

常常自己會覺得病人能活下來,是他本來就能活下來,並不見得是醫療人員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反過來說,病人如果會離開,就是他要離開了,就算花再多的心力去挽留也無法盡如人意。醫護人員已經非常認真在完成這件事,就不要再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Q7. 對於帶領團隊有沒有什麼技巧或原則可以分享?

這十幾、二十年習得的經驗,做為帶頭的大哥、大姊,有下面四點可以分享:

一是腦筋要夠清楚,對要執行的任務和目標明確;二是肩膀要夠硬,能為團隊承擔來自外界不必要的壓力,能保護團隊成員;三是心臟要夠強,就算是再優秀的成員都有犯錯的機會,在不會傷害病人和團隊的情況下,能容許成員有犯錯的空間,想辦法將錯誤導正回來;四是身段要夠柔軟,團隊會需要與不同的團體和單位打交道,必須彼此協調,才能讓目標更順利地完成。

Q8. 災難醫學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有沒有建議入門的方式?

台灣近年來有很多這種類型的救護訓練,有付費的、有公家辦的,有短至兩、三個小時只教授CPR或包紮、止血的課程,也有長達五天的訓練流程,訓練如何成為一個基礎的救護技術員。如果不是以急救為生,只是想在意外發生時幫助自己或親友,一天的短期課程就會涵蓋須知,從基本的CPR、包紮、止血,到較深入的如何協助搬運患者。網路搜尋「基本救命術」,就能找到許多訓練的單位和課程,而學校、醫院、衛生所、衛生局常規都會舉辦這樣的課程,很推薦個人去參與學習這種短期課程。

與急救教育訓練團隊的合影
註:此為2020年開始推動為期一天的急救教育訓練,各縣市都有舉辦,
教授如何在安全情況下幫助受傷的人。此為免付費課程,報名都是秒殺

「有關醫檢師的角色在災難醫療隊的角色,可依介入的時間和參與的隊伍規模而有所不同。在災難應變的早期,的確會著重在重症搶救的處置,目標是盡快穩定患者,然後後送醫院,這時,醫檢師的角色可以是輔助醫療處置(傷口照護、給藥),醫療紀錄、 藥耗材的管理……等;若進入中後期,隊伍有簡易的檢驗設備,除了上述的工作之外,當然就可以協助檢驗的工作,以及協助進行公衛和流病的調查和疫病的監控。另外,台灣這兩年受烏俄戰爭的啟發,正在研議發展院外輸血的技術和方式,有一個名稱叫『walking blood bank』,我覺得也是醫檢師可以介入的一個領域。」

——蕭雅文學姊

Q9. 每一屆醫技系都有一定比例的學生在在學期間或畢業後轉向去成為醫生,一路走來什麼部分讓您覺得最值得,以及什麼部分是如果重來一次會想有所改變的?

與別人不同的是,有兩次大學的經歷。第一次真的就是在過大學生活,參與了各式各樣的活動,社團、系上或學校的活動、微免所打工、圖書館打工……,都是非常難得的經驗,看似不起眼,但在之後的人際關係或經歷分享上都是養分,很感恩有陽明的四年時光;第二次的大學是後醫的學習,專注於學業知識上的學習。這些都非常值得,沒有什麼需要重來的了。

Q10. 要在這瞬息萬變的時代中自處,有沒有其它想給學弟妹的話?

基於自己的經驗,也是自己一直在努力的方向。

  • 要愛自己。雖然家人、工作、夥伴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同時允許自己的不完美、自私和懶散。
  • 心存善意。在自己能力許可下,盡力幫忙別人。可以羨慕別人但變成忌妒就不好了。
  • 學會放下、放掉。不要讓自己背負太多,才能輕鬆愉悅地享受生活。

如果有任何問題歡迎寫信給學姐yawenshiao@gmail.com,標題記得註明是醫技系的學弟妹,才不會被當成垃圾郵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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